又到一年南方海域里的春日艳阳天。每逢此时,蛰伏于多数仍在凌冬时态中的艺术家、策展人、画廊主们,总是心照不宣地收拾行囊,如同候鸟划过天际,降落在那个至今仍被默认为“亚洲艺术心脏”的复杂岛屿。

过去的一周,我们以第一视角持续流转于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这场顶级盛会所激发出的热点地图。从会展中心的格子间,到海岛周遭延展出的艺术社交场,再延伸至大湾区的文化肌理——我们一边行走追踪这场谓之“香港巴塞尔”的实时生成式艺术生态,一边辗转在错综复杂的观察与思考之间:在国际局势激烈动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诡谲时分,艺术如何于多极分化的市场喧嚣与不断更迭的深层叙事之间,捕捉那些正在连接未来的风向和锚点。




1/ 候鸟栖滩,多镜头组拼市场与叙事


每逢踏入2026年香港巴塞尔所在的会展中心,一瞬间,维港的咸湿海风与展厅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涂料、木材与金属的气息旋即如约而至。此番行程已然是连续多年、犹如生物钟般的匆忙赴约,但我却依旧能够清晰地从熙熙攘攘的多语言空间中感受到适才生长出来的全新生命力。作为巴塞尔在亚洲部署的老牌核心场次,官方数据显示,本届展会共汇聚了来自41个国家和地区的240家画廊。倘若时间稍往前推移,你会发现,这场艺博会自2023年起便很快修复了疫情所带来的航空阻断和资本迷惘:

2024年较2023年的177家参展画廊数量大幅增加了65家,近1/3的上浮量标志着香港巴塞尔全面恢复至疫情前规模;2025年与2026年,参展画廊的数量均稳定在240家左右,参展国家和地区数量维持在41至42;2026年的展会场内,巴塞尔首次推出全新的Echoes单元,聚光灯试图给到长期低迷的备受忽视的中生代艺术家与亚洲地区为主的中型画廊。

SPECTRAL – Oscillation 1, Munich, Sougwen Chung 2024,图片来源|艺术家及Fellowship x Artxcode

自2013年稳扎香港以来,经历过诸多流变的巴塞尔艺博会似乎至今仍然可以说是“亚洲艺术心脏”——作为本地乃至亚洲艺术生态的坐标和起搏器;以及“黄金海里的一号浮标”——全球顶级蓝筹画廊和它们的大宗成交纪录,依然赋予着香港难以取代的宝地美称。

姑且让我们先拨开台前幕后的繁华美梦,从多镜头组拼出的市场图景与叙事风向来号一号当下艺术市场的真实脉络。我照例先从那些历经市场考验的老牌画廊区开始“扫街”。高古轩(Gagosian)、豪瑟沃斯(Hauser&Wirth)、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和白立方(White Cube)——主单元以这几家压舱石般的头部画廊坐镇展会中央最大单元格,多年如一日地始终坚守着香港艺术市场最稳定的基石。

豪瑟沃斯的精明策略以其强大的艺术资源库作为支撑,无论是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经典的动态雕塑《水平》(Hoeizontal)、毕加索(Pablo Picasso)绘制于1965年的晚年四联油画系列,还是画廊代理的明星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关于情感依赖与遗弃恐惧的雕塑《情侣》(Couple),皆在VIP预展首日便已“开单”百万美元。首度亮相的中国艺术家仇晓飞融合了童年记忆与历史废墟的“梦幻花园”主题绘画,以及同期以大型个展形式呈现于M+博物馆的韩国艺术家李昢(Lee Bul)使用双面镜与LED灯构造出迷幻空间以讨论乌托邦与欲望世界的装置作品《无题(“无限”墙)》(Untitled,“Infinity” Wall)也持续占据着一种独特的亚洲艺术叙事的绝对领域:本质上流淌的仍是一脉相承的西方话语体系。

中轴线的另一侧,大卫·卓纳也异曲同工地采用了跨代际和跨地域纵横结合的坚固兵法,企图逼近这场交易竞赛的王者宝座。作为掌握着全球市场顶级的绘画系线索的画廊,卓纳展位上不乏诸如马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奈良美智(Yoshitomo Nara)和中国艺术家刘野的重要画作。无独有偶,佩斯画廊亦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创作于百年前的艺术史定盘星《棕色年轻女子》(Jeune femme brune)夯实价值底座,以安妮卡·易(Anicka Yi)采用紫外线固化墨水于亚克力拓扑结构上绘制的全新画作《0þR†KLñ†0W£, 2026》宣告对亚洲重要力量的持续投入,以张晓刚、毛焰、王光乐的近期新作串联起中国当代艺术的关键线索——这种“经典+新锐+在地”的三位一体结构,使其在销售中保持了蓝筹画廊应有的稳健表现。

此外,艺博会现场吸引无数人驻足的黑色大球——日本东京的田口商店(Taro Nasu)画廊带来的瑞安·甘德(Ryan Gander)概念装置“Can you be lonely and happy”(你可以孤独且快乐吗),以及通道对面的柯芮斯画廊(Pilar Corrias)所呈现的来自法国重要艺术家菲利普·帕雷诺(Philippe Parreno)的一丛悬置于展会半空中的半透明绿色对话气球,均得到各路媒体、机构以及观众的大量传播。当然,至此你也可以说,显然如今的资本更趋保守地悉数归拢到了头部巨鳄这里,这无疑使得富人更富、穷人更穷。

转身走入“亚洲视野”(Insights)和“艺术探新”(Discoveries)版块,从胡志明到京都,从台北到蒙特利尔,画廊们借用材料、叙事与历史意识,二楼与三楼的这两个单元着力于共同勾勒一幅去中心化的艺术版图;而国内画廊的成群出席及其市场表现也十分可圈可点,本土艺术力量在巴塞尔这样的国际舞台上亦愈发激烈地争夺着自身话语权。结合巴塞尔今年全新推出的“艺路回声”(Echoes)单元和密集散落在各区块之间的“艺聚空间”(Encounters),这股如群星般的巨大力量正为艺博会现场持续提供着另一种观看可能——那些尚未被市场完全定价的创作蕴藏着亟待发掘的时代脉搏,注意力的短时争夺也为重访那些被遮蔽的亚洲现代主义提供了一条快速切入的锋锐路径。

来自胡志明的Vin Gallery以简洁的布展与巧妙的灯光,呈现了日本雕塑家后藤亚纪子(Ako Goto)的陶瓷骸骨装置,光影投在素白的墙面上如同一出奇妙皮影戏。这种介于雕塑与表演之间的呈现方式,让脆弱的陶瓷材料获得了某种幽灵般的在场感。

与光同行(局部),瓦尔达·沙比尔 2024,纸本设色(无酸纸),图片来源|艺术家及萨尼画廊

来自纽约翠贝卡街区的Sapar Contemporary带来的哈萨克斯坦艺术家阿雅·沙尔卡(Aya Shalkar)则以“未来考古学”的方法论,结合表演、摄影与雕塑,重新构想游牧民族失落的遗迹。而在笔者看来,“艺术探新”单元中最具叙事厚度的展位之一,可以说是台北PTT Space所带来的泰雅族艺术家希瓦斯·塔霍斯(Ciwas Tahos)个人项目“Kindom”。该项目源自泰雅族传说中隐居深山的女性社群Temahahoi,艺术家与策展人深入台湾山脉,以双频道影像《或许,她来自/去往Alang》(Perhaps, She Comes From/To_Alang,2020)追踪本地蜜蜂的飞行路径,结合自制的陶瓷吹奏乐器,将原住民的口述历史与酷儿视角编织在一起。据悉,这一项目此前曾在沙迦双年展等重要机构展出,此番落地香港巴塞尔,是对亚洲地缘艺术实践的一次有力回应。

马刺画廊所代理合作的艺术家张培力,分别在早于香港巴塞尔一个月和一周的时间内,相继在大馆及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呈现了他的全新委任影像以及南方个展;而在展会期间,画廊将筹码聚焦于伊朗裔美国艺术家罗克萨娜·皮鲁曼德(Roksana Pirouzmand)的个人项目《On my mother’s lap》(在母亲的膝上)。马刺画廊在巴塞尔的这一呈现与其北京空间近期展览形成呼应:皮鲁曼德的作品根植于她的个人迁徙史——21岁时她通过HIAS难民计划移居美国,其创作围绕记忆、流亡与祖先的叙事展开。《On my mother’s lap》延续了艺术家对身体、家庭与离散身份的持续性探索,以装置与综合媒介的形式,将母亲的“膝上”作为一个隐喻空间——既是血缘的联结,也是代际断裂后的重构。

胶囊画廊与Klemm's在“艺路回声”单元联手呈现了跨地域联展,汇聚陈丽同、闫欣悦等多位中生代艺术家,她们的作品风格各异却都功底扎实,褪去了刻意讨好市场的急迫感,仅保留专注于自我表达与时代思考的侧重考量。整个巴塞尔展厅内,不变的依然是国际与本土相互交融、经典与先锋相互碰撞,从高价经典作品到新锐实验创作,从蓝筹画廊到小众艺廊,从老牌大师到中生代、青年艺术家,完整勾勒出当下全球艺术市场的生态图谱。而今年集中体现出它对于亚洲市场和艺术生态关注的新增内容,则给到了接下来由此展开和延续叙事的新路标和新能量。

波雷拉,伊丽莎白·耶格 2024,陶瓷、黑钢,167.6 × 34.3 × 40.6 cm,图片来源|胶囊画廊


2/ 迷思地貌:机构风向与掌舵交棒


循至二层,展览对“掩饰”的诘问倏然从由历史碎片重新拼就的外部世界,转向对个体处境和当代身份的隐喻式内部演绎。

华灯初上,候鸟们纷纷从紫荆码头潜入中环派对、铜锣湾筵席,乃至南岛聚落。依托于巴塞尔所营造出的热闹而且美满的沉浸气氛,港岛诸多的聚会马不停蹄地接驳着一群又一群的艺术友人。拍卖场、藏家晚宴、行业沙龙接连不断的同时也不难发现,依托巴塞尔所形成的这套庞大的艺术生态,其核心锚点如今已然愈发紧贴艺术本身——藏家不再盲目追高,而是通过巴塞尔的专业展示理性判断作品价值,市场也从短期投机转向长期收藏。

在中环这一常年繁忙的昂贵客厅,从几乎与巴塞尔登陆香港同期发展起来的英式楼宇毕打行,到拥有同样层高条件但展览翻新更为便捷的专业艺术大楼H Queen’s,除却画廊“租客”们的频繁交替,近年来在此区域快速更迭的艺术市场生态还有红极一时的Supper Club以及如今的新主角Pavilions,可以看到在展会场外仍然竞争地如火如荼的“香港特色”——真正的生意场不夜城。

另一方面,依托巴塞尔的辐射力,维港两畔的机构M+、大馆、CHAT六厂和Para Site等作为香港乃至大湾区艺术地貌的核心支撑的同时,也从客观层面使得艺术参与从主展会的固定时段延伸至全天候的生态圈,成为其最成功的场外“冷却室”,以维系整个系统的冷暖恒温和健康运行——而这正是亚洲其他地区尚未完全建立起来的稀缺生态。

今年,M+博物馆在巴塞尔展会期间重点推出了两件委约作品:巴基斯坦裔美国艺术家莎兹亚·西坎达(Shahzia Sikander)的巨幅手绘动画《领海遊移》(Territorial Drift,2026)在M+幕墙上循环播放,以细密画般的笔触追溯帝国与海上权力的百年纠葛。大馆则将艺术从白盒子推向公共场域,周五晚间,大馆“艺术家之夜”(Artists’ Night)以“亲验知识”为主题,呈现悉尼艺术家Justin Talplacido Shoulder的独角戏《腐肉》(Carrion)、韩国跨界艺术家郑锦衡(Geumhyung Jeong)的参与式演出《消防演习:逃出立方》,以及青藏高原后摇滚乐团天声的香港首演《感官五部曲》;赛马会艺方中的《保持在線:全球供應》亦延长开放至晚间;菲律宾裔美籍声音艺术家Lydo在防空洞中的特定场域装置《Nervous System》将地下隧道转化为一个内省的听觉容器。

腐肉,Justin Talplacido Shoulder 图片来源|艺术家,摄影:Alex Davies

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除了在荃湾本馆内早于展会呈现了新展《缕缕入心》,在巴塞尔展位也推出了香港艺术家陈惠立(Chan Wai Lap)的早期绘画,他在瑞银艺术空间的全新沉浸式装置《靡靡摩摩池》(Mimimomo Pool,2026)则是一座镶嵌蓝紫银三色瓷砖的大型圆形无水泳池——标题取自粤语拟声俚语,意为“磨磨蹭蹭”,邀请匆忙的观众在此放慢脚步,体验一种褪去日常自我的仪式感。

非营利代表机构Para Site今年恰逢成立三十周年,以“Para Site:三十年”为题推出一整年庆祝项目,首展“易过借房”(Site-seeing)于3月14日开幕。展览邀请Tolia Astakhishvili、张奕满、龚柯維、高倩彤、Nawin Nuthong、Anna Sew Hoy、王博与潘律、郑天依及钟笛鸣共九组艺术家,以装置、影像与雕塑回应城市空间与记忆在当代语境下的演变。

靡靡摩摩池,陈惠立 2026,玻璃马赛克砖、现成物,1000 × 6000 cm,图片来源|艺术家及安全口画廊

可见,香港本土机构在承接艺博会辐射的同时,也在谨小慎微地划定各自的话语领地——学术归学术,社区归社区,保持先锋的同时亦指向档案的回归。近来,大湾区艺术生态也相继迎来了多番人事变动。新旧时代交替,当所有机构都在巴塞尔的聚光灯下找到自己的“角色定位”之后,南方艺术生态究竟是演变得更加动态多元,还是只是更清晰地各安其位、互不僭越?



3/ 中场时态:把更多时间留给迷路、偶遇与回头


地缘政治博弈如火如荼,国际摩擦日趋常态化,全球艺术发展面临诸多阻碍。而香港巴塞尔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如期举办,这本身就证明了艺术的跨地域韧性。它在动荡中搭建起交流平台,超越地缘冲突,以艺术为纽带连接世界,成为全球文化艺术在不确定性中前行的重要支点,也让人们看到,即便局势复杂,艺术依旧能保持交流的韧性,传递文化的温度。

时局动荡之下,我们也不得不思考,香港乃至大湾区的未来究竟该构建一个怎样的艺术生态?纵观内地,从北京798到上海西岸,再到深圳后海艺术区,过往的发展多有相互效仿,而香港巴塞尔的生态给了人们一种启示:真正的艺术之城,除了大兴基建、硬件堆砌,尊重观点、尊重情感、尊重价值,为那些藏在时代褶皱里的种子,给予空间,自然生长,才可以去谈下一步所谓的“本土艺术生态”。做艺术从来不必过分喧哗或忧虑,保持警醒、保持提问、保持在线、保持未知,终会在动荡时代里找到属于自身的航向。

暮雨,梁铨 2025,收藏级艺术纸裱铝板,UV 打印,140 × 120 cm©红树林画廊MANGROVEGALLERY









出品人:Tiffany Liu
编辑:Tiffany Liu
美术:Nina
图片:来自香港巴塞尔艺术展官方、文中各画廊及Oui Art 现场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