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期间追逐所有艺术事件是绝无可能的。这几乎成了一则关于香港的隐喻：你不可能通过一个局部去推测香港这个“超客体”的整个面貌，更不可能将自己劈成无数分身，将所有局部感受组合成为一种对这座城市总体印象。实际上，正是这种“不可知”，提醒以浮光掠影的方式造访此地的人们，不要将奔赴艺术目的地的旅途当作苦劳，而是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巴塞尔艺博会之外（以及之前/后），弥散在整个香港城市地质中的创造力与感受力，并尽力捕捉香港当代艺术生态赖以生存的情感基础。

将香港视为一座全球性城市这一观点，或许多少会抹杀其本身作为一个“地方”的特质。就这一点来说，“逆全球化”的情势倒是意外地给了香港重思其地方性的机遇。无论这种重思的行动中有多少出于无可奈何与情非得已——就像我们所有人在动荡现实中不得不采取某种行动那样，香港的艺术实践者们，以“香港的”、戏谑的、幽怨的、审慎的方式作出自身的回应。这篇文章正是本文作者浪迹于数场与香港“在地性”相关的展览与活动后的一些所见所思。

香港鬼神：“在地现代性”一瞥

黄竹坑无疑是今年巴塞尔艺博会所在中环周边之外最热闹的地方。如果你使用香港画廊协会（成立于2012年，是由多间本地画廊共同成立的非营利机构）制作的电子地图（网址为：www.hk-aga.org），那些密集的点位会告诉你九龙、中环及以黄竹坑为核心的南区在整个香港艺术生态中的重要位置。值得一提的是，在历史上长期默默无闻的黄竹坑，其人类活动却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更重要的是，这里被认为是香港围的所在地，后者被认为是“香港”地名的由来。在之后的历史中，黄竹坑在1960年代经历短暂的制造业辉煌时代，随后便持续衰落，这一点可以从众多机构所在地的以“工业”为前缀的地址名称中看出。

成立于2022年的拾壹慈善基金会（Octone Foundation），就位于由工业遗址改造的M Place大楼的33层。正在这里进行的展览，是由策展人万丰策划的“GHOSTLY, GODLY/人间”，呈现了Simon Liu、武雨濛（Cici Wu）、邓国骞、夏碧泉、论电影院（On Kino）5位艺术家的创作。“GHOSTLY, GODLY/人间”从“幽灵学”的角度观看香港城市地质中“地方现代性”，重点在于审视本地信仰、神话内化于香港真实生活的状态，以及被由此重构的多重本地性。其中，艺术家Simon Liu的作品Splits in Two，以影像装置制造丰富的光影效果，构成了一种融合本地历史与个人生命体验的仪式现场；艺术家邓国骞的作品《习气》，则一个“展示与工作并置的混合空间”，艺术家将在展期内与观者/体验者共处由其二十余年创作实践中的碎片组成的场景中，并在其中持续工作。其中，艺术家的影像作品《鸿运》，真实记录了锦田围村十年一届的建醮仪式，后者是流行于港澳台地区的道教祭典，这一宗教传统已经与当代香港人的日常生活形成混杂且富有活力的“香港性”。

在在自组织的社群网络中

另一则在地性寓言来自距拾壹慈善基金会不远的非营利艺术机构Current Plans。Current Plans将自己定义为一间另类艺术空间。自2020年成立以来持续支持跨学科的创造性实践与知识讨论。除了主题展览，Current Plans举办的活动形式丰富，包括但不限于舞蹈派对、烹饪课程、实验演出、艺术驻留等，其核心在于“俏皮和互动的精神”。3月27日下午，空间负责人曾智爱怡（Eunice Tsang）与ArtReview中文版共同组织了一场与自组织社群网络对话“自主的未来：艺术自组织网络小聚”，在相关个体/小组介绍其近年工作的同时，讨论了压力之下的自组织机构运营之道。

Ve ( ry ) nice！如何在披萨店里搞艺术？

Current plans同期的展览是由Giulia Pollicita 和Eunice Tsang策划的由来自意大利与香港的9位艺术家的项目“IMAGINE A DEAD BLUE WHALE INSIDE THE POCKET OF A GIANT”，以“意大利”与“香港”为例，讨论不同语言、历史与体制之间的差异及其对话可能。巧合的是，在香港岛对岸尖沙咀的另外一场展览同样另类，而且也发生在“意大利”与“香港”之间。“情陷威尼斯”（英文标题是“Ve(ry)nice”）是一个以幽默感为基调的展览，虽然这种基调背后隐藏的是苦笑的“幽灵”。这个展览开在尖沙咀美丽华大厦的一家由居港意大利人开设的名为“Jacomax”披萨店里。“情陷威尼斯”消解了我来香港之后在各个艺术空间中感受到的哀怨气氛，阴沉的天气和临近清明的时节让这种哀怨、甚至有点阴郁的感觉更加强烈，“情陷威尼斯”则着实“软刚”了一下飘荡在香港城市缝隙中的鬼魅。

“情陷威尼斯 Ve(ry)nice”试图将艺术家自组织的能量延续至巴塞尔艺博会期间，以Pop Up的形式，将当代艺术落地到最“在地”的真实生活之中。同时，在两年一度的威尼斯双年展即将启幕之际，“情陷威尼斯“ Ve(ry)nice”亦试图以“袪魅”作为策划展览的方法，“在单一叙事以外，以自发、轻盈、幽默、灵活的能动性与创造力”，在体制外围松动固化的语言与认知模式。在艺术家劳丽丽的作品《Bella, Ciao Bella， 走啦》（2026）中，受香港艺人蒋志光用广东话教唱意大利名曲《桑塔露琪亚》（Santa Lucia）的启发，教大家唱因西班牙电视剧《纸房子》（La Casa de Papel）重播翻红的意大利农妇抗争歌Bella Ciao，艺术家说，“即使未谙意大利话，仍可抓紧精粹，在反抗压迫中，任繁花飘落，种出明日田野。”艺术家唐嘉欣的作品Notes on the Wor(l)d—On the Go (2026) 则以在威尼斯的行走作为随机探索香港的一种手段，作为一件通过视频文档实现的指令探索作品，艺术家鼓励观众以客观的视角探索香港的空间叙事。艺术家吴佳儒的nowatleast (2015/2026) 拍摄于香港，是对定义了香港街头景观与饮食文化的“活海鲜水缸”进行的一次长久默观。艺术家将“nowatleast”视为“一种脆弱、短暂的悬浮状态它”，就像“情陷威尼斯 Ve(ry)nice”在整个香港巴塞尔艺博会期间的短暂展期所提醒我们的那样。

书写香港“异童话”

在香港岛西侧，从坚尼地城站出站后，步行一分钟即可抵达另一间活跃的非营利机构Hart Haus。这间机构成立于2018年，由恒基兆业地产支持，致力于“为新晋及资深艺术家提供创作、实验与拓展的实践平台”。机构成立伊始，就发起“Hart工作室计划”，艺术家可借此计划提出申请以获得共享工作室，大大减轻初期创作的经济负担。在Hart Haus全新呈现的，是艺术家李钰淇个展“双重蓝：香港异童话篇章（上）”与艺术家徐皓霖个展“倒睫”。在“倒睫”中，艺术家从最深刻的酷儿特质——“失败”出发，呈现艺术家以肥皂结合现成物（将各种“男凝”图像拓印在肥皂表面）的系列雕塑作品。

而在李钰淇的创作中，她始终将“地方感”（Topophilia）作为其创作的核心。艺术家通过实验动画将香港城市景观与童话概念转化为一场“异童话”，不过，观众将在“美”的背后看到这种“异化”了的“童话”中暗藏的幽怨情愫。然而，这种情愫不是完全消极的，而是一种对于“我的香港”的沉思，并激发观众对于自己与其所处城市之间关系的思索。李钰淇关注“地方如何在流动、记忆与感知之中形成其情感与叙事层次”，其作品试图组织其在香港城市空间中获得的日常生活经验与城市感知，探讨个体在城市空间中对自身、记忆与文化身份的感知方式。实际上，童话、鬼故事及神话都是现实的某种镜像（这也同构于包括香港巴塞尔艺博会期间由无数艺术事件构成的特定时空感觉，一场转瞬即逝的城市戏剧），都是关于香港城市复杂性的类比，也近似一种对所处城市的情话，唯望我们从纷乱的现实中暂时解脱之后，能在幽灵与现实之间，再次情陷处在自我与“他者”之间的香港。

Girl’s Shit（静帧），徐皓霖，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