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叫做“小调”(In Minor Keys)。已故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为这届展览定下基调:回归艺术与社会生态的深层联结,回归情感、感知、情绪与主观性。

“小调”这个词,也意外地适合用来描述那些从不出现在展签上的系统:队伍、水路、阴影、空气、距离、座位、湿度、声音。体验展览,体验它们。它们是展览真正的底色,一套没有名字的、隐形的基础设施。它们不是作品,却改写作品。

在威尼斯,看一件作品之前,我们通常已经完成了一次小型迁徙。等船、上船、下船、走路、排队、找入口、穿过人群,在太阳和湿气里反复确认地图。等真正站在作品面前时,作品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它早已被水路、队伍、汗水、阴影和疲惫预先写过一遍。我们以为自己在看作品。作品看见的,是一个已经被环境反复改写过的身体。




展览不是从入口开始的


威尼斯双年展跨越绿园城堡(Giardini)、军械库(Arsenale)、城市内散落的平行展览,以及更远处的马尔盖拉堡垒(Forte Marghera)。光是把这张地图摊开,我们就已经在面对一个决策系统:先去哪里,去了还能去哪里/去不了哪里。

绿园城堡与军械库,两个主场地之间需要换乘或步行。那些散落在城市宫殿里的国家馆与平行展览,需要更主动的寻找——转几条巷子,穿过一座桥,找到一扇不像入口的入口。更远的马尔盖拉堡垒,则几乎只属于那些专程抵达的人。

有一个有意思的安排:三位艺术家——特米塔约·奥贡比伊(Temitayo Ogunbiyi)、乌列尔·奥洛(Uriel Orlow)、法布里斯·亚拉贡(fabrice aragno)的作品被安置在马尔盖拉堡垒,设计的是“漫游、玩耍、互动与放松”的体验,草坪上有Ogunbiyi的雕塑可以躺下来沉思。这是“小调”最慢、最柔的一个版本。但问题在于:它在太远,大多数观众根本不会去。最温柔的部分,被距离悄悄过滤掉了。

在别的城市,展览动线由策展人设计;在威尼斯,动线由水设计。

真正的展览地图不是官方印制的那一张,而是水上巴士班次、步行距离、码头位置、转船时间,以及——体力。我们在威尼斯看到什么、错过什么,很大程度上竟然是交通选择。艺术在这里被悄悄重新分配过一次——越“难到达”的,越只属于那些最执意的人,或最有资源的人。

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队伍是作品的第一次改写


排队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在积累欲望、稀缺感,以及一种集体暗示:这个东西值得等。等了四十分钟进去的展馆,和推门就能进的展馆,即使呈现的是同一件作品,我们看见的也已经不是同一件作品。因为身体在排队时就已经被塑形:带着疲惫、期待、烦躁,还有一种经过等待才获得的轻微胜利感。

今年奥地利馆艺术家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Florentina Holzinger)的现场表演项目“威尼斯海洋世界”(Seaworld Venice),赤裸身体、钟摆、观众的尿液构成的循环水箱,引发大量关注。这类高度依赖现场经验的作品,排队本身就成为了声量机器。

预览第二天,我站在队伍里等待了三个小时——甚至抱着一种心态,想看看到底会等多久。站在门口,我观看了三次表演(三个整点):弗洛伦蒂娜用赤裸的躯体充当钟舌,敲响威尼斯泻湖打捞上来的铜钟。

没有进门,作品的情绪已经在外部发酵。同在绿园城堡的日本馆,制造了另一种队伍经验:艺术家Ei Arakawa-Nash让每一个进门的观众领养一个婴儿娃娃,重约四公斤(相当于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在展馆里带着它参观。有人说日本馆是绿园城堡里少有的“宁静绿洲”(当然我认为也有些夸大其词)。排队进入,领到婴儿的瞬间,整个观展行为被置换成另一种身体关系——观众成为照料者。

荒川英互动装置,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这两个案例都在揭示了:队伍不是展览之外的东西。队伍是展览的前厅。队伍是作品情绪的预热,是作品对观众的第一次改造。



空气:双年展的隐秘材料


军械库的主展厅(Corderie)是一座原本的制绳工厂,全长约三百米,砖墙厚重,木梁低垂。进入它的方式在历届双年展中几乎已成一种仪式:先经过一段昏暗、闷热的过渡空间,空气带着石头和旧木材混合的气味,然后是长长的主展厅——在“闷”感里一路走完这条长廊。

这种“闷”感影响呼吸,影响走路速度,影响情绪的耐受度。这届双年展谈全球南方、谈迁徙、谈创伤、谈灵性,谈那些“小调”里的柔软与哀愁。这些词放在白盒子展厅里是概念;放在“闷”的军械库里,它们会就落回肉身。

有一个异常突出的现象:气味被大规模引入展览。印象里,我至少两次看到这样的标牌:“此作品含有天然香气与芳香物质。”美国艺术家Cauleen Smith的影像装置《旺达·科尔曼歌本》(The Wanda Coleman Songbook)散发着洛杉矶公园的气息;艺术家Carsten Höller的作品气味来自他父母的日常用品;Manuel Mathieu的影像装置《钟摆》里弥漫着广藿香和岩兰草的混合——这件作品甚至推出了配套香薰蜡烛,观众可以把“一块”嗅觉记忆带回家;Dan Lie的装置用海绳串起大量鲜切花朵挂满军械库;印度馆则产生了它自己的气味:竹子、黏土与灰尘混合,被描述为“某人家里熟悉的气味”。

这些气味是展览不可能被记录的部分,是最无法在社交媒体上传播的维度,却深入渗透身体记忆的东西。嗅觉绕过理性,直接抵达情绪。这届双年展如此大规模地使用气味,在我的理解里不是巧合:在“小调”的语境下——谈哀悼、谈疗愈、谈创伤、谈记忆,气味是一种比任何视觉语言都更直接的媒介。

军械库的主展厅,拍摄:Giulio Squillacciotti
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阴影决定注意力


五月之后的威尼斯,阳光将会慢慢变得强横。阴影成为基础设施。

绿园城堡的百年老树投下大片阴凉,展馆之间有草地和长椅,有人在树下吃三明治,有人把鞋脱掉放在旁边。绿园城堡的中央展馆外,有一件特殊的作品:来自尼日利亚的艺术家Otobong Nkanga用砖块覆盖了建筑的四根廊柱,砖缝间种满了植物,藤蔓正在慢慢生长,预计到十一月展览结束时,将把整个建筑立面遮盖。这件作品的时间性,存在于六个月的生长过程中。而它真正能被驻足观看的时间,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旁边有没有树荫。

绿园城堡和军械库之间有一条小巷子,美国艺术家Melissa McGill的装置《大浪》(Marea)在这里挂出近百块画布,颜色和形状模拟泻湖波浪,悬挂在晾衣绳上随风摆动。它关于上涨的海平面,关于威尼斯的消失。但这件作品的有效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看时段和光线——在正午强光里,它是某种装饰;在黄昏侧光里,它是一首挽歌。阴影和光线的角度,是这件作品的隐形合作者。

大浪,梅丽莎·麦吉尔,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本届双年展特意纳入了户外装置、表演艺术和诗歌活动,这些内容都依赖观众愿意在室外停留。而阴影是一种没有署名的策展。它不属于任何艺术家,不属于任何策展人,却决定注意力的长度。一片树荫,可能比一件巨型装置更有效地保存观众的感知能力,让人真正停下来,让某件作品真正发生。



座位——一件作品能否真正被看见


座位太重要了,但很少有人认真谈它。

本届双年展有大量依赖“停留”的作品。Cauleen Smith的四频道影像装置《旺达·科尔曼歌本》,是今年评价最高的作品之一。这件作品的成功,有一半要归功于一个具体的物质决策:策展团队在四块巨幕围合的空间里放置了两张沙发,上面铺着土耳其地毯。沙发不是装饰,沙发是这件作品的工作条件。坐下来,被温暖包围,才能让史密斯的影像——洛杉矶的海鸥、遛狗者、好莱坞山、诗集书页,真正开始说话。

相比之下,Nick Cave的七章节装置《同时在两个时刻》(Two Points in Time—At Once),沿军械库长廊展开悼念与哀愁的七个情感阶段:铜像、花卉、老式托盘、十字绣自画像。这是一件需要行走的作品,但也需要偶尔停下来的作品。军械库的体力消耗——让我意识到自己“经过”了这七个章节,但没有真正“进入”其中任何一个。

一把椅子决定一件作品是被消费,还是被经历。

斯洛文尼亚馆的Nonument Group,把上届建筑双年展拆除后的废墟带进了展馆——前一届展览的碎砖砾石,成为这届展览的地面。我们在那里坐了下来——因为有地方坐。坐在废墟之中观看《隐形之屋的配乐》,是一种疗愈,是对双年展浮夸与自我吹捧的一剂解药。

本届展览的策展板块之一明确命名为“休憩”(Rest)。如果这个命名是认真的,那么展览就需要在物质层面兑现它:足够的座位,足够的庇护,足够的空间让身体真正停下来。

隐形之屋的配乐,非纪念物小组,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声音,看不见的争夺


双年展是一个声音系统:声音来自影像装置的外泄、现场表演、人群的脚步和谈话、手机拍摄的快门声、各国语言混在一起、船从外面经过的水声、工作人员的指引、展厅之间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嗡嗡底噪。

这些声音互相污染,也互相解释。

有一个细节:预展第一天,荷兰馆因技术故障,快门无法打开,约六十个观众被关在展馆里。这反而是一次“受欢迎的喘息”——在外面人潮汹涌的绿园城堡里,这个意外的封闭空间提供了短暂的宁静。失控的系统,有时比精心设计的系统更接近人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今年是东帝汶馆第一次进入军械库参展,主题是殖民历史下多种语言如何被传递——口述的、书写的、完全视觉化的。有趣的是:隔壁展馆的声音渗入了东帝汶馆的展厅。这本是技术上的失控,但在概念上,那渗入的声音正好诠释了这件作品的核心命题:语言从不存在于真空,它总是被周围的其他声音所包裹、所污染、所重新定义。意外的声音泄漏,变成了作品最诚实的注脚。

本届展览在声音层面格外密集:Kamaal Malak为Maria Magdalena Campos-Pons的木兰花装置创作了合成器配乐;Cauleen Smith的影像里有缓慢流淌的爵士乐;Torkwase Dyson的装置《图加卢》(Tougaloo)用声音构建黑人生态与逃逸地理学。

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声音是双年展里最诚实的媒介,因为它不受控制,没有边界,没有策展意图,只有真实的现场。它提醒我们:观看从来不是纯粹的视觉行为。



软系统,当代展览的新问题


我们总以为双年展由艺术家、策展人、国家馆、评委和评论构成。我们谈作品、谈主题、谈立场、谈视觉语言,谈哪个馆值得看,谈哪件作品将被记住。但我们很少谈:

等多久进去的,怎么去的,有没有风,能不能坐下,听见什么,身体还能不能继续。

这些东西,队伍、水路、阴影、空气、距离、座位、湿度、声音……构成了展览真正的基础设施。它们是展览隐形的共同策展人,是观看经验真正的底层逻辑。

身体先于概念抵达。在任何一个展览里,我们的身体总是比他们的头脑更早感受到空间。身体决定我们能停留多久,能接收多少,能被什么真正打动。忽视身体,就是忽视观看本身发生的条件。换句话说,软系统的质量,决定策展意图能否真正被实现。

观看,从来都是一套被环境、时间、疲惫和欲望共同塑造的软系统。只是我们很少把它写下来。

在更宏观的层面,这也是一个关于平等的问题。那些能够自由支配时间和体力、能够多次往返的观众,和那些只有一天的观众——他们在同一届展览里,其实置身于完全不同的软系统之中,因此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展览。距离、价格、体力、时间,这些无形的过滤机制,在悄悄决定谁能看到什么,谁的观看是完整的,谁的只是一瞥。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阿曼馆,威尼斯双年展现场,2026









出品人:Tiffany Liu
编辑:Tiffany Liu
美术:Nina
图片:来自徐卓菁现场拍摄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