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小说家、诗人萨拉·梅萨(Sara Mesa)被认为是当代西班牙作家中最具个性化与最趣味的作家之一。长篇小说《一种爱》(Un amor)聚焦女性在封闭小环境中的脆弱与成长,书写个体在当代生活压力下的挣扎与成长。上海国际文学周期间,我们与作家从这本书开始聊一聊她的创作理念,以及如何用写作关照人性幽微。
1976年,萨拉·梅萨出生于马德里,在塞维利亚长大,从新闻行业转向虚构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诗集,曾获得西班牙的国家诗歌奖、批评之眼小说奖等重要奖项。创作《一种爱》的时候,写写停停前后跨越6、7年,于2020年出版,很快被多家媒体评为年度最佳图书。
在上海的西班牙文化中心,我们见到萨拉·梅萨,利落短发,蓝眼睛,身着短袖白衬衫,中间绣着几只探头露尾的卡通小猫,成为乍见之下严肃表情背后的活泼注脚,“这是我刚在上海买的衣服”,她笑了,带着谙熟世界的天真。
作为一个不喜欢按照系统规划创作的作家,萨拉·梅萨不遵循固定写作进度,也不会按照既定框架去写,这种硬性安排在她看来未必有利于创作,因为“构思是很神秘的,好比梦境当中的情景,我走过的地方……构思好像一颗种子,在写作过程中会慢慢发生别的事情,让种子慢慢成长,会产生一些新想法。”
写小说之前,萨拉·梅萨从事新闻行业,这段经历让萨拉·梅萨在虚构故事的时候与现实刻意保持距离,她的文字不过分渲染,爱用短句,保留现实主义的粗粝,留给读者发挥想象的模糊空间。她说自己总是用比较隐晦的方式去描摹周围的环境,以求写作能够到达更宽广的境界。
逃离是文学家偏爱的主题,人离开熟悉舒适圈,来到陌生环境,都要经历一次或大或小的“重生”,在与他人的碰撞中找到平衡·。但逃离似乎也是一个怪圈,渴望离开窒息的日常,借助空间变换摆脱困境,却陷入更深的恐惧和迷惘。
《一种爱》的酝酿始于一系列事件的融合,要搬家的女人,作家的朋友没钱付账单,准备搬去乡村居住……这些被作家称之为“火花迸发的瞬间”,相继出现,成为发展整篇的起点。
故事开头直接切入新环境,并不轻松:“夜幕降临,仿佛有千斤重担落在她的身上,她不得不坐下以求喘息。外面的安静不像她所期盼的那样。”刚搬到偏远小村庄拉埃斯卡帕的娜塔在出租房里收拾,存款不够她租住海边条件更好的房子,但还是可以开启一段新生活,她开始打扫卫生,觉得天气凉快下来之后,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萨拉·梅萨明确表示,从城市逃离到乡村,并非要体现理想乡村的田园生活,她将乡村设置为一个封闭社会,观察外来者如何融入其中,甚至诱发幽闭恐惧症,这是她作品的普遍特点之一:在《面包脸》里寄宿学校里的女孩,近期出版的散文《行政静默》(Silencio administrativo),最新小说《对抗》(Oposición),都以办公室作为描摹对象,表现女性面对社会传统,权力压制下的个人成长。
作家认为:“在一个家庭里,或者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是足以投射到整个社会的。”《一种爱》里的娜塔逃到了充满邻居闲言碎语的乡村,这里没有田园牧歌,迎头一击的是难缠的房东,漏水的房子,其貌不扬提出古怪交换的男人,一切都十分琐碎,令人不安。
这本书的名字非常简单,但包含一种事实上的复杂、模糊的内涵。这段不对等的男女之情,和浪漫关系不大,却是带着泥土腥气卷来的狂风暴雨。萨拉·梅萨的作品,基调都是现实主义社会批判,她是如何起这个标题的?她回答:“当读者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就会想一种爱到底意味着什么?当然,它不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爱,它也可能不是大家想要的,传统社会对于女性所期待的那种爱,也可能不是读者期待的一种爱,但是我想这是主角娜塔的一种选择,作为一位年轻的女性,把这段关系看成一种爱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爱是被解构的幻象,它或许披着甜蜜的外表,但尝了一口发现复杂的风味更多,是更为晦暗的体验。如娜塔所想,“某个瞬间足以证明整个人生”,但最终“她的记忆不断衰退,现在已经缩小到可以装进一个拳头里。”
看完此书,有读者把一种爱解读为娜塔对小狗西索的爱,作为书中贯穿始终的动物,存在着强烈的象征含义。故事开头,娜塔就从房东那里得到了一只脾气暴躁的狗,取名为西索(这个名字的意思也是“令人生厌的”)。她期待“等她有了狗,事情就会容易很多”。安德烈亚斯有一只叫李的猫,伴随他冷漠杀死李的初生小猫之后,两人的关系也走向终结。西索伤害了邻居的孩子,遭到抓捕,逃走之后又回来寻求庇护,此刻所有的矛盾集中爆发,达到巅峰。
《一种爱》中,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存在着平行的隐喻。动物,侵犯房客私人空间的房东,对娜塔一直抱有善意的皮特,邻居老夫妇,都是不可驯服的“他者”化身,推动娜塔作出一系列的决定。
“我确实对动物有一种特殊的关注和喜爱,但是我希望所能够展现的并不是大家刻板印象中人和动物的关系——并不是一定是甜蜜的,简单的,在真实的情况下,其实是非常复杂的。“萨拉·梅萨右手戴着一只首尾环绕的兔子银戒,光亮如新,应该是经常摩挲的结果。她继续说:“动物的象征是自然产生的,不是我刻意设置的,在处理人和动物的关系,秉持着还原真实的颗粒度。在书的情节当中,我们会发现主角在驯服狗的时候,其实遇到了非常多的困难,她没办法通过很简单的驯服工作,和西索进入一种比较甜蜜的关系。”
文学作品改编成影视,由于视角不同,是否能算得上“成功”,答案也相差甚远。例如杜拉斯的《情人》,改编成电影之后流传度极广,也被视为成功制作,但杜拉斯本人对剧本非常不满意,意识流的文字跃动,在电影线性故事的通俗解释之下荡然无存。
《一种爱》的时间设置是现在时态,阅读起来十分顺畅,女主角在逃避过去,所以也没有对过往“闪回”,她对可能导致辞职直接原因的“小小盗窃”含糊其辞,在做的翻译工作也是只言片语,整个人悬浮感十足,她在房间里坐立难安,直到读者也被传染了这种不安,作家才允许故事的走向变得难以预测但同时又十分合理。
西班牙导演伊莎贝尔·科赛特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电影《一种爱》于2023年上映,收获第71届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最佳配角奖和主竞赛单元金贝壳奖提名。当时导演也问萨拉·梅萨要不要参与编剧的过程当中,她拒绝了:“在改编的过程当中,我希望给导演以最大的自由去创作自己的作品。”
电影的故事基本按照小说的时间线展开,为了观众的更好理解情节,对人物设置进行了具体安排,电影开头,娜塔在帮难民做翻译,挣扎于自己的工作并不能改变难民的现状而痛苦,但安德烈亚斯看来这种痛苦简直是矫情,因为他的母亲是亲历更多绝望的难民。小狗西索在接受检查的时候兽医诊断为雌雄同体,更增加了解释它不讨喜性格的模糊性。
小说结尾,娜塔再次搬家,开车回到雷阿斯卡帕,去了跟安德里亚斯甜蜜期去过的观景台——为了让新鲜的感觉去覆盖以前的记忆,一只蚂蚁爬上她的手:“突然间,连她过去犯下的盗窃罪都变得有意义了。现在她能读懂它了。目标不是通过刻意追逐达到的,而是在不经意间,通过摇摆和迂回的方式达到的,几乎靠碰运气。”电影的结尾处理得更具象,被抓走的西索像同谋般奇迹般出现,并和跳着舞的娜塔一起离开。
“看完电影后,我觉得还是保留了原有想表达的一些信息。电影更直接,我的版本比较模糊,留有空白地带。“萨拉·梅萨说自己的故事如同一个梦境,有些部分与她自己的梦相似。她反复提到文学中的模糊与留白,好比阅读一首诗,并不需要得到明确的答案,那种存在是坚定的,也是流动的,毕竟“你读了,就会感知到。”
您是从何时开始对写作产生兴趣的?在做全职作家之前也做过一段时间记者,这段生涯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
Sara Mesa:其实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也就是我自己的志趣。我的本科专业是新闻学,所以做了很长时间的记者。到了30岁,我发现其实我真正热爱的东西是虚构文学,尤其是小说。刚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一年之内,我是需要把文学创作和其他工作进行结合的,但是一年以后,我就放弃了原来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到写作当中。
对您影响比较深远的一本书是?最近在读什么书?
Sara Mesa:对我影响比较深的是果戈里的《死魂灵》。另外,我想推荐一个写短篇小说的西班牙作家埃德尔·罗德里格斯(Eider Rodríguez)的作品《到处都是同一个洞》(Era todo el mismo hueco),是用巴斯克语写的。
对中国作家的作品有所了解吗?
Sara Mesa:我读过莫言的作品,还读过一个东方诗集。这次来中国,读一些中国作家的作品,主要读了一些短篇小说,虽然不太记得名字。被推荐到面前的很多来自出版社的推荐。中国和西班牙之间,在书的品味上有很多不同。西班牙的翻译文学现状的问题是,70%到75%的作品基本上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中国文学很多非常出色的作家,这些杰出的作品并不出现在西班牙书店或者图书馆。
《一种爱》的女主角娜塔从城市搬到偏远村庄的决定源于一次不严重的偷窃,但小说中没有具体描写,逃离的设定,让我想起爱丽丝·门罗的《逃离》,主角多为女性,聚焦于“小镇的生存经验”,强调顿悟性瞬间。娜塔的迁徙是主动逃离,还是被动流放?这种从都市向乡村的移动,是否是对当代生活普遍存在的焦虑的隐喻?
Sara Mesa:我很高兴你提到了爱丽丝·门罗,她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家,是写作的大师,特别是再现日常生活中的苦痛,她书里的主人公在生活中会感知到情感上、肉体上,或者说生命意义上的一些痛苦,其实本人也没办法清晰定义所经历的这些痛苦。娜塔的迁移确实是一种主动的逃离,但其实她自己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整个人处于一种比较模糊,不断在探索的过程中。由于没有办法定义,去真正说清楚自己的感受,所以最后做出来的决定也是模糊的。
我让她逃离到乡村,并不是说我对乡村环境有特殊爱好,在其他的书里也一样,我会把故事背景设置在一个小地方,甚至是会让主人公产生幽闭恐惧症的地点,使得权力在环境里得到更好的展现。
这本书里的时间就是现在,线性叙事,所以阅读体验十分顺畅。
Sara Mesa:对,其实我自己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确实在设置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以时间顺序来进行,阅读起来相对起来简单,我觉得这本书的复杂性是在内容里面的,但在时间的设置上,我们也会能够感受到过去的这种重量,比如娜塔和安德烈亚斯,包括老人罗伯塔,我没有明确交代他们的过去,但是他们的过去确实决定了现状,读者可以感受到这些过往经历的存在。
娜塔这个角色随着写作的推进前后发生过什么变化?
Sara Mesa:这个角色推进的过程当中,她会发现新版本的自己,比如一些决定,或者对某些事件的回应,对她自己来说也是新的。她在不断地认识自己,不断地进行学习。这种变化其实是非常细微的,我的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必须要非常专注,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把握其中的微妙。